身外之淚

前陣子剛開始上課的時候,老師談到一些文化研究的基本理念,當談到「再現」這概念的時候,老師說某程度上「流淚」也是一種再現(representation)的過程,“We are sad because we cry”,羅蘭巴特《戀人絮語》亦說過:「我讓自己落淚,為了證實我的悲傷並不是幻覺」,我們可將「眼淚」理解為一個符號,悲傷感受即是其承載的「所指」。

帶着這嶄新的角度,回看八年前自己的「悲傷」體驗,別有一番感受:

原來感覺眼淚在身上流動是很有趣的一回事。

找個地方躺下來,不要動,只管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就好,就讓眼淚默默從眼眶溢出來,然後用心感受還帶着暖意的淚珠,如何一邊消失溫度,一邊從眼角滑到臉頰,再從臉頰流到頸際,再沿著頸項流到頸背,直至變得完全冰冷,葬身在床單為止。

那種裏外交相煎熬的感覺真的說不出奇妙,淚水像有意識般在體外爬行,而體內的一顆心卻凝固、癱瘓了,像是被麻醉後失去意識了一般。

現在只記得當日腦子其實甚麼也沒想,只消躺下來,眼淚就像從傾斜的瓶子裏溢瀉般自然地流出來了,已分不清是因為傷心才哭,還是流淚後本能反射覺得傷心。

無論如何,還是張愛玲說得好:眼淚不過是「身外物」罷了。蒸發掉的眼淚,早就流轉到其他地方,那些能讓人活命及時雨,說不定有那麼一點點就是來自那些當日說不出所以然而流下的淚。

淺水灣飯店

尋找飲飲食食的好去處,於我來說本是難事,可是最近無意間卻被我發現《傾城之戀》中那間淺水灣飯店原來被復修成高級的露台餐廳,立刻通知友好,決定來這裡慶生。

《傾城之戀》寫的本就是一個無處容身的女人求出路的故事,今年生日標誌着我正正式式成為時下流行說的「剩女」,來這裡慶祝真的特別有意思呢!哈哈!

張愛玲以《傾城之戀》這故事告訴世人做人無用機關算盡,因為諷刺的命運自會安排荒謬的劇情來成就千創百孔的人生。

淺水灣酒店

找回當年的《傾城之戀》的片段,發覺原來當年的淺水灣酒店與現在所見到的差別也不少呢!可見這其實不過是個活化了的假古董:

《29+1》

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竟選了母親節下午入場看《29+1》的舞台劇。

去年的母親節,特別難忘,母親的母親不快樂,母親也不快樂,我更加不快樂。

沮喪到極點的時候,我開始想,自己的人生哪裏出錯了?不知從哪時開始,感覺人生像倒數,但生活中所有事卻一籌莫展,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

縱然人生看似停滯不前,但我還是決定要為自己帶來些改變……

事業、感情、健康未必完全能控制於自己手中,體重總可以吧?於是試着慢慢改善自己的飲食和生活習慣,對於物慾和食慾,心態從向外不斷追求改為向內慢慢節制,結果體重悄悄地一點點的下降了,心境也很神奇地隨之平靜起來,感覺自己的情緒沒有從前般起伏。看事情的角度改變了,跟身邊的人關係也改善了,改變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發生。

今年的母親節,中午跟媽媽飲完茶,便獨自在陽光燦爛的午後去看這個舞台劇。

「如果生命可以再來一次,你會選擇從哪裡從新開始?」這是《29+1》這個劇問大家的一個問題。如果從前被問到這個問題,我一定會沉溺在昔日的回憶之中直至沒頂。但今天看完這個劇,腦中雖然縈繞著這個問題,但我發現自己沒有讓舊日的回憶不斷發酵,然後莫名地掩沒在各種情緒之中,而是帶著當下喜悅、平靜的心情乘興而歸。這時候,我知道自己大概已做好準備迎接自己的即將來臨的29+1了……

p.s.女主角在完場後呼籲大家好好記下生活中各種美好的事,教我想起這片荒蕪了小天地呢……

天星對照記

最近在看張愛玲的《重訪邊城》。張愛玲曾於1961年先後到訪台灣和香港這兩個當時在中國政權管治以外的「邊城」,文章的下半部寫到六零年代初的香港,赫然發現當中有一段描寫到已被拆卸的兩代中環天星碼頭:

這次來我住在九龍,難得過海,怕看新的渡輪碼頭,從前光潤的半舊棗紅橫條地板拆了,換了水泥地。本來一條長廊伸出海中,兩旁隔老遠才有一張玻璃盒裝的廣告畫,冷冷清清介紹香菸或是將上映的影片。這麼寶貴的廣告空閒,不予充分利用,大有諧星的throwing line的風度──越是妙語越是「白扔掉」,不經意地咕噥一聲,幾乎聽不清楚。那一份閒逸我特別欣賞。

相形之下,新蓋的較大的水泥建築粗陋得慘不忍觀。我總是實在非過海不可,才直奔那家店舖,目不斜視。

--《重訪邊城》

張愛玲1961年訪港,她看到的「新渡輪碼頭」應是剛於1958年啟用的第三代中環天星碼頭,而她在她筆下流露閒逸趣味、令她不勝懷戀的,應是1912至1958年運作的第二代天星碼頭:

第二代中環天星碼頭(1912年-1957年)

第二代天星碼頭

P1010945

第三代天星碼頭

看到這段文字,真的不勝唏噓。1961年的張愛玲看着剛落成的第三代,而懷念第二代閒逸的維多利亞建築;2006年香港人也看着即將啟用的第四代,落寞地送走了這個張愛玲不喜歡的第三代;2009年,我從張愛玲的文字遙想我沒機會見過的第二代,並憑弔我和張愛玲都見證過的第三代。錯置的時間和空間,但我和張愛玲對舊時物消失的慘不忍睹之情竟如此巧合地被一個碼頭的的變遷貫串起來。

以48歲之齡壽終正寢的第三代天星,注定是一個悲劇。她在上世紀六十年代得不到作為過客的張愛玲的正視;在本世紀也無法被特區政府肯定為有價值的歷史古蹟,成為了香港人集體回憶中的過客。如果張愛玲有機會再訪這個已不再被中央政權邊緣化的城市,見到今天第四代的天星,不知會有甚麼感想呢?

這次來我住在九龍,難得過海,怕看新的渡輪碼頭,從前光潤的半舊棗紅橫條地板拆了,換了水泥地。本來一條長廊伸出海中,兩旁隔老遠才有一張玻璃盒裝的廣告畫,冷冷清清介紹香菸或是將上映的影片。這麼寶貴的廣告空閒,不予充分利用,大有諧星的throwing line的風度──越是妙語越是「白扔掉」,不經意地咕噥一聲,幾乎聽不清楚。那一份閒逸我特別欣賞。

相形之下,新蓋的較大的水泥建築粗陋得慘不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