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懷舊熱潮再思

《那些年》懷舊熱潮再思

引言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以下簡稱《那》片)是一部改編自台灣網路作家九把刀的同名小說,並由他執導的「自傳式」電影。片名「那些年」三字開宗明義表示故事是站在現實的「這」刻,追憶已逝去的「那些」個人往事,明確道明影片「懷舊」的意圖。

《那》片不但在台灣大收接近四億新台幣,在香港也刷新了多項票房紀錄[1],形成了一股集體追憶青春的熱潮,「那些年」三字也成為一時的「潮語」,近期報章雜誌、評論文章都以此為標題,爭相介紹與電影的演員、製作花絮、取景地點等與電影相關的資料。更有趣的是,隨着熱潮的增温,一些與電影並不相關的新聞,也會用上「那些年」三字,可見「那些年」已發展成一種概念,用來指涉一種「集體懷舊」的意識。

本文將探討這齣台灣電影的「懷舊」特質,並探討此片如何從一種「私人的懷舊」(private nostalgia)的創作意圖(導演個人成長經歷的敍述),引發跨地域「集體的懷舊」(collective nostalgia)(台港兩地集體陷入追憶青春的熱潮)。

 

「懷舊」的定義

「懷舊」(nostalgia)一詞,從希臘的字源看,“nostos” 是「回家」的意思, “algia”是痛苦的狀態,連結起來便是指渴望回家的痛苦。十七世紀後期,「懷舊」作為病理學的用語,指「思鄉病」(homesickness),指稱沮喪、抑鬱,甚至傾向自毀等情緒毛病;至十八及十世紀,「懷舊」又演變成泛指士兵離鄉在外打仗的精神及心理狀態的軍用字詞。及至近代,「懷舊」的定義已逐漸遠離醫學和軍事的應用範疇,而是指向個人的意識與社會的文化趨勢。[2]後現代文化批評大師詹明信(Fredrick Jameson)便指出在拼貼流行的後現代文化中,昔日的再現讓「懷舊」成為了一種文化風格[3]

 

回到青春盛夏的「酷炫的時光機」

「懷舊」包含對記憶、歷史的回想與追尋,是一項複雜而細密的思想和意識狀態。Fred Davis在” Yearning for Yesterday”一文中指出,「懷舊」有「美化過去」與「建立自我身份」的功能。

在個人回憶的過程中,人們往往會選擇性地保留美好、歡愉、值得回味的內容,而除去那些使人傷感或痛苦的部分。因此,與記憶相比,「懷舊」是帶有過濾性質的。然而,另一方面,人們有時又會對昔日痛苦的回憶加以淨化,從而肯定今日的自我。

「懷舊」不但是關於過去的事情,而且是連繫現在、延續未來的;人們通過回憶過去尋找自我,從而比對或反省今天的我,再展望未來的面貌,這正是一種身份建構的過程。然而,在這過程中,人們又總是因為現今處境的不如意,或對現在的我有所懷疑,才會追懷往昔。

九把刀談及拍攝這齣影片的動機時,就說過:「回首漫漫青春,我們會發現,終究一路走來我們不是通過獲得了很多、學到了很多,最終才變成大家眼中的大人模樣。相反的,我們是失去了很多、遺憾了很多、大叫『混帳啊!』了很多次,於是才慢慢變成的我們現在的樣子。咀嚼着無法完成的幼稚夢想,摸着越來越大的小肚子……這就叫成長。」[4],因此,他不諱言拍攝這部影片,是在「打造一台酷炫的時光機,帶着我回到十七歲那年的青春盛夏」,「建構出很温馨的共同記憶」[5]

導演對成長的看法,正好印證Fred Davis對「懷舊」的看法,九把刀打造的這台「酷炫的時光機」,正是「淨化」一段不無遺憾的青春回憶從而肯定今天的自我的手段。

 

流行文化建構集體回憶

前文提及「懷舊」有「美化過去」與「建立自我身份」的功能,這些都是「懷舊」的個人層面,但是當這種對回憶的追尋結合了集體的意識、傾向和行為,就會從「私人的懷舊」的層面變成「集體的懷舊」。事實上,《那》片正是借用流行文化的力量對個人的成長往事加以「包裝」,令它成為引發觀眾集體回憶的媒介。

電影大量指涉導演高中時代即九十至千禧年代的流行文化。影片一開始,男主角甫出場的獨白便以流行文化為時間的座標,勾勒出九十年代的流行文化風景:這是張學友的《吻別》大碟在台大賣一百萬張的1994年,那些年張雨生還活著,張惠妹五度五關等等;在電影的場景以及情節推展的過程中,亦堆砌了許多屬於那個年代的流行文化符號:例如柯騰的「女神」是八、九十年代在台港紅極一時的女星王祖賢,沈佳宜房間貼的是小虎隊的海報;男主角與友人之間的共同話題是日本漫畫《灌籃高手》(港譯《男兒當入樽》);失戀後男主角是在當年極受歡迎的AV女星飯島愛、小澤圓的色情片中找到慰藉。甚至近至千禧年代才出道的流行歌手周杰倫,在此片中竟也成了「被懷舊」的對象,其歌曲或被以戲謔的形式拼貼(pastiche)於故事情節中(《三年二班》),或直接成為主角描述各人大學畢業各奔前程部分的電影配樂(《雙截棍》)。以上這些九十至千禧年代的台灣、香港及日本的流行文化,本身已有帶有跨地域的性質,因而能引發台港兩地八、九十後觀眾的集體回憶。

詹明信認為懷舊電影(nostalgia film)非關歷史,只是透過昔日風格、形象的拼湊(pastiche)喚起一種過去的感覺。[6]綜觀全片中加插的流行文化元素,流於隨機拼貼,為了「再現」當時的氛圍多於為表達電影的主題服務,正正與詹明信的理論有相通之處。雖然如此,作為台灣的本土電影,《那》片雖然充斥大量港台的共通流行文化,但當中仍有些比較台灣本土的元素(如張惠妹五度五關),本片如何克服「在地化」的困難,在香港掀起熱潮?

 

「青春是一場大雨」

對於「青春」,銀幕上已經有過多種詮釋,而「青春電影」也是電影中一種重要的類型(有時也稱作「成長電影」或「校園電影」)。

在成長的過程中,正因為「年輕,經驗淺。所有的『第一次』伴隨着驚奇、羞怯、期待,有不同凡響的意義,也特別容易影響人的情感與認同」[7],這解釋了為甚麼「青春」這個母題具有跨時代、跨地域的感染力;而「青春電影的角色與情節往往懸在期待與失落當中……面對失落的憤怒、拒絕和不安通常是這些電影的調性,而主角希冀維持美好原貌時作的一切努力,就是衝突滋長蔓出的地方。」[8],誠如以上的描述,正因為「面對失落的憤怒、拒絕和不安」是青春電影的基調,這亦說明了為何它有「懷舊」的傾向,懷舊「美化過去」及「建立自我身份」的功能,正是緩和青春電影的衝突的途徑。

坦言自己不是文藝青年的九把刀曾說:「我想要拍出來的青春跟過去台灣導演拍出來的青春是非常不一樣的,是因為他們大部分都是文藝青年,他們從青春期就很會思考人生,我的青春很快樂,非常飛揚,一開始註定就是不相同的作品。」[9]

綜觀全片,的確是用一種很直白的方法來引導觀眾思考「青春」到底是甚麼一回事。電影中用盡各種象徵青春的「符號」,將「青春」這本來抽象的回憶加以具體化。電影的介紹便說:「青春是一場大雨。即使感冒了,還盼望回頭再淋它一次。」[10];甚至還不厭其煩露骨地安排一個經常處於勃起狀態的人物「勃起」許博淳,來提醒觀眾全片無所不在的「青春」氛圍。

 

「每個男孩心目中,都有一個沈佳宜」

本片指涉青春或成長回憶最重要的「符號」,非女主角沈佳宜莫屬。導演有意將這位在成長時期與他有過矇矓戀情的女孩,等同於自己的青春回憶,並將個人的「凝視」投射於這個角色身上。但是,這種凝視有別於穆爾維(Laura Mulvey)在1975年所刊出的《視覺快感與敍事電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中,所指的投射了男性目光並按其幻想加以風格化的女性形體[11],反而在沈佳宜這個角色身上,我們會發現導演投射了不少男性對「理想初戀情人」的想像。

在外形上,沈佳宜是一位清新甜美的校園美少女,片中通過大量特寫鏡頭、細緻的打光捕捉其一顰一笑。在行為上,沈亦符合社會的規範,她是班上的高材生,用功讀書,服從權威,訓導老師便指派她這位「模範生」坐到行為有問題的柯騰後面去監督他。然而,全片對於沈佳宜這個角色的塑造,最終亦只停留於「長相出眾、功課優秀」的層次之上,除此之外,並無其他更深入的描述。

對於這個角色的問題,導演並非毫無知覺。影片其中一幕,描述柯、沈二人上大學後放寒假時約會,對於柯騰的告白,沈佳宜的反應是非常耐人尋味的:

「我總覺得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根本沒有你形容的那麼好,你喜歡我,讓我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也有你不知道的一面啊,我在家裡也會很邋遢,也會有起床氣,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就跟我妹吵架,我就……很普通啊。」

「說不定你喜歡的,是你自己想像出來的我。」

導演在這裏巧妙地利用角色本人,向觀眾道破了沈佳宜這個角色的秘密──沈佳宜的美好,很大程度上是從柯騰即導演個人的「凝視」下建構出來的結果。沈佳宜作為指涉青春的「符號」, 她之所以面目模糊,正是因為她是經過導演「過濾」和「淨化」的成長回憶中出現的一個人物。在這段被「淨化」了的回憶中,甚至在電影中那一班對「性」表現得非常有「探索精神」的男生,面對他們的女神,也會純情而自制得連她的手也不敢碰一下。

亦正因為沈佳宜是如此「印象式」的一個人物,這令觀眾更易於將他們印象中初戀情人的形象投射於螢幕中的人物身上。不少男生都認為電影中沈的形象令他們聯想起自己學生時代的初戀情人,而電影中演出沈佳宜這角色的女星陳妍希,更被港台傳媒封為「女神」,這除了證明男性觀眾如何在消費這個角色的過程中產生滿足或獲得快感外,亦證明了沈佳宜是引發集體回憶的一個符號。《那》片的監製柴智屏歸結電影受歡迎的原因,便指出「也許是許多觀眾把初戀情人的印象投射在劇中女主角陳研希飾演的沈佳宜身上」。[12]

 

記憶回溯與「平行時空」

前文提及,「懷舊」是記憶的回想與追尋的意識活動,而在《那》片的結尾,亦有記憶回溯的場面,導演在當中更通過「平行時空」的構想來延伸想像。

「平行時空」本來是現代物理理論的一個命題,它假定每一個時刻都有可能產生兩個不同的平行時空,獨自發展,也就是說即使一件事起點相同,但中途因參與元素的變化而指向不同結果的發生,因此在「平行時空」的理論下,世界可以在無數平行延展的時間線索中無限分裂。《那》片的結局,正是基於這種構想來呈現的。

在電影結尾沈佳宜的婚禮中,有一段記憶回溯的片段。其中我們看到有些與影片前半段沒有出現過的場景:柯騰與沈佳宜大吵一架後折回男生宿舍,好好向沈佳儀道歉,這正是另一個「平行時空」的設想:要是柯騰當天有不同的抉擇,二人的結局會否不一樣?而片末柯騰與沈佳宜深情擁吻的畫面便可解讀成二人在另一個平行時空的結局了。

九把刀曾說過:「我是為了要拍電影結尾的十分鐘,才豁盡全力去拍這部電影」,可見他對於自己的青春回憶的確是懷有情意結。前文已分析電影如何通過沈佳宜這個投射了他個人想像的角色,指涉自己的青春回憶,而「平行時空」的構想正是一種延伸想像的方法,使這段不無遺憾的青春回憶得以「淨化」及「昇華」。如此看來,電影最後以沈佳宜對柯騰說:「你要一路幼稚下去」,然後彼此釋懷相視而笑一幕作結,這或可理解為導演完成追尋記憶的過程後對今天的我的肯定了。

 

結語

洛楓分析九七前懷舊電影時指出:香港的歷史、文化「只寄存於個人的記憶裡,或大眾文化的影象上」,香港人的懷舊電影正是一種「追尋自我歷史的做法」,並指出「要使『懷想』變成潮流、變成集體的意識、公眾的行為,『大眾傳媒』(mass media)擔當了十分重要的角色」。[13]借助流行文化呈現青春這種「自我歷史」的《那》片,並沒有歷史的沉重包袱之餘,還帶着Kuso的戲謔,正正契合香港電影「懷舊」的傳統。另外,有別於傳統的電影宣傳模式,《那》片善於運用網路如Youtube或網誌等流通電影預告片或電影的製作花絮,通過網友的「口碑」來宣傳電影,這種配合年輕人的行銷和溝通方式,令電影成功製造話題,加上傳媒的炒作和報導,終於引發一股集體懷舊的熱潮。

「在不滿現狀、對前景又充滿疑惑與恐懼的群眾心理下,『懷舊』變成其中一項紓解壓抑、提供慰藉的途徑」[14],這是洛楓對回歸之前香港社會狀況的概括,回歸以後,歷史遺留下的問題雖然是解決了,隨而之來的卻是回歸後政治氣候改變帶來的種種不安和躁動,加上政制發展停滯不前,香港人依然需要「紓解壓抑、提供慰藉」的渠道,而《那》呈現的高度淨化了的校園生活和成長片段,便成了讓人短暫遺忘現實的失落的渠道,難怪沈佳宜那句「人生本來就有很多事是徒勞無功的啊!」能觸動這麼多觀眾的心。


註釋:

[1] 直至2011年12月14日為止,《那》片上映 56日累計收入為 6,037萬,已成為香港本年度最賣座的華語片,相信極有機會取代《功夫》,成為歷來最賣座華語片總冠軍。相關資料見2011年12月16日《蘋果日報》

[2]  Davis, Fred, “Year for Yesterday” A Sociology of Nostalgia, London:Colier Macmillan Publishers,1979, pp. 1-7.

[3] Fredric Jameson, “Postmodernism and Consumer Society.” In E. Ann Kaplan (Ed.), Postmodernism  and all its discontents, London: Verso, 1988, pp.18-20.

[4]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官方網站

[5]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官方網站

[6] Fredric Jameson, “Postmodernism and Consumer Society.” In E. Ann Kaplan (Ed.), Postmodernism  and all its discontents, London: Verso, 1988, pp.18-20.

[7] 陳鼎貳:〈某種感傷的風格:論台灣新生代青春電影的若干特質〉,載於〈後。現代文學網〉

[8] 陳鼎貳:〈某種感傷的風格:論台灣新生代青春電影的若干特質〉,載於〈後。現代文學網〉

 [9] 〈專訪台灣導演九把刀:誰能躲避青春這場雨〉  

[10]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官方網站

[11] 見勞拉.穆爾維(Laura Mulvey)著,金虎譯:〈視覺快感與敍事電影〉,轉引自文化研究網 。

[12] 〈九把刀:我真是個幸運的混蛋〉

[13] 洛楓,《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頁65及63。

[14] 洛楓,《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頁65。

參考資料:

  1. Fredric Jameson, “Postmodernism and Consumer Society.” In E. Ann Kaplan (Ed.), Postmodernism and all its discontents, London: Verso, 1988.
  2. Davis, Fred, “Year for Yesterday” A Sociology of Nostalgia, London:Colier Macmillan Publishers,1979.
  3. 洛楓:《世紀末城市‧香港的流行文化》,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1995。
  4. 黃海榮:〈「男性凝視」與色情〉,文化研究@嶺南第六期,2007年7月。
  5. 勞拉.穆爾維(Laura Mulvey)著,金虎譯:〈視覺快感與敍事電影〉,轉引自文化研究網 (http://www.culstudies.com)。
  6. 後。現代文學網:〈某種感傷的風格:論台灣新生代青春電影的若干特質〉,http://after-modern-literature.blogspot.com/2011/03/blog-post_4956.html
  7. 九把刀:《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台北:春天出版,2011。
  8. 馬傑偉:《香港記憶》,香港:次文化堂,19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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